哈纳斯的塔拉一家

作者:风沙星空

  到哈纳斯,我喜欢去图瓦人家里和他们闲侃。

  在新疆呆的时间长了,对这块地域上的人文景观很在意。曾国藩说,“读书不读人则迂,读人不读书则油”。我不想迂也不想油,于是,通过对人的解读、对书的思索,来提高自己在生活中迂与油的变与不变。
  
  图瓦人的祖先怎么到了山青水秀的阿尔泰山间这块仙境是谁也说不清的问题。有人说他们是成吉思汗大军的后裔。成吉思汗从蒙古草原崛起并西征到欧陆时,是沿着蒙古高原、杭爱山脉、阿尔泰山去了罗马。在阿尔泰青河大草原,大汗的老弱病残被告知,我们西征,带不动你们了,给你们羊和牛马,你们自己沿着这条金色的山自己照顾自己去生存、繁衍吧。于是,这群老弱病残们从青河大草原走到了阿尔泰山谷并繁衍生息下来。

  图瓦人过去不曾种养,只知道“弯弓射大雕”。

  去年7月我去哈纳斯时便住在湖边的一户图瓦人塔拉的家里。塔拉老汉说,我小时候曾放养过蜂。那是苏联10月革命后从苏联翻山越岭来哈纳斯的没落贵族教我的父辈们的。后来,那群“老**毛子”(新疆人称前苏联人为“老**毛子”)回去了,图瓦人养蜂的也少了。

  猎获的动物越来越少,人口在增加,于是,图瓦人开始学着哈萨克人养羊,然后卖给从布尔津甚至阿勒泰来的收购肉、皮、毛的贩子,换点生活费用。也就这样生存下来了。

  在阿尔泰山间的图瓦人,主要分布在布尔津县的禾木蒙古乡、哈纳斯湖边的哈纳斯村以及哈巴河县铁热克提乡的白哈巴村。

  图瓦人属蒙古族的一支,也是新疆现在生活着的四个比较奇特的人种之一(其他三个是原先生活在罗布泊湖岸现在迁徙到若羌、尉犁县的罗布人、和田地区克里雅河尾闾的克里雅人、喀什地区麦盖提县乡村的刀朗人)。说他们奇特,是因为这四个人种原先生产、生活的鲜为人知。现在,旅游和开放,也就不神奇了。

  塔拉也说不清他的祖上在怎么走到了这座阿尔泰山谷的。

  走进塔拉家,67岁的老汉正在忙乎着喂他那几只羊。羊是他家唯一的收入来源。
  
  老汉忙完羊,领我们进了他家那间用阿尔泰山谷落叶松、疣枝白桦木搭建的平顶木屋。

  屋里很黑,日落时分,没点灯。屋里也很简陋,只有两张床、几只碗,烧茶的壶没了把子,灶是用几块砖头架起来的。
  
  老汉的老婆正蹲在地上的灶边给我们烧茶。

  我们和老汉坐在炕边,给老汉递上一支纸烟,老汉接过来,咂摸着。

  哈纳斯因为近年的名声大噪,旅游开发也给图瓦人带来了忧愁。塔拉家过去就住在湖边的林地间,后来搬到了离湖3公里的山边。老汉说,明年还得搬,搬到湖西边更远的地方去。

  老汉说这话时很伤感,感觉出他不想搬走。是啊,住了几辈子,猛然间要离开,就像要挪一棵树一样。

  老汉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格楞和女儿已成家,在附近的山间各自单独生活,小儿子巴图在乌鲁木齐上中专。

  格楞骑着一匹马来到家门口。和他父亲一阵叽里咕噜的图瓦语后,才看见坐在炕边的我们几个外地客人,对我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坐在炕边摸出一根烟闷头抽起来。

  于是我便和格楞找话。

  格楞个头不高,脸庞黝黑,年纪估计有30多一点。

  格楞只在乡上的中学读完便回家满山地放牧了。放牧是他惟一的工作,业余时间就是照顾儿子和照顾父母。

  格楞以前喜欢喝酒。他说,现在不喜欢了。问他为什么,他说喝酒伤了身,误了事,害了图瓦人。

  酒在哈纳斯的销量很大,每每有供销社下乡或是去县城,都要采购大量的酒。

  格楞告诉我们,前几年村上有对有三个孩子的夫妇都爱喝酒。有次俩人到别人家喝酒,一喝就是3天。正是大雪纷飞的季节,3个孩子在家,最大的8岁,小的只有3岁,炉中的火熄了,孩子冻得受不了,又饿得受不了,就出门想到别人家去。图瓦人的冬窝子一家离一家都很远。3个孩子在零下30多度的严寒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窝子,迷失在山谷里,最后掉进雪窝子里,冻死了。死的时候,大的孩子紧紧搂着两个小的孩子。

  这事对格楞以及山里的图瓦人很震动。格楞说,有人开始嫌弃爱喝酒的人。但图瓦人的冬天的确没什么事可干,除了喝酒还是喝酒。曾有人一连喝一个星期不出门。有些爱喝酒的,常用家里值钱的东西换了酒喝。
 
  塔拉的老婆叫什么,我们没问。

  在我们聊天时,她一直不停地给我们续茶。

  她的身体不好,患有严重的风湿病、关节炎等。在阿尔泰山里,人们最易得的病就是由潮湿引起的病症。塔拉花了很多钱给老婆治病,还卖了不少牲畜,但还是治不好。

  塔拉的老婆不会说汉话。我们只能通过塔拉和格楞来翻译。

  哈纳斯有很多图瓦老人都有疾病,而且是老年病。乡上的“赤脚医生”根本无法满山遍野、走沟串户地给人看病,于是,很多老人就扛着不看病。

  大部分图瓦人的生活比较贫困,有些人家根本没什么固定资产,但他们又不像哈萨克人那样开始借着哈纳斯的旅游业经商赚钱,比如出租马匹、开商店、饭馆、家庭旅社什么的。于是,穷,便成了图瓦人的通病。

  格楞说,图瓦人是游客到哈纳斯必要寻访的一处“景观”,但湖边的图瓦人基本上是哈萨克人装扮的,图瓦人不善于经商。

  格楞说,我也想开个商店什么的,也想改变一下家里的生活现状,但没钱,即使有钱,还得供弟弟巴图上学。

  格楞的儿子图鲁,8岁,去年上小学1年级,今年辍学了。一是家里没钱,二是路途远。从家里到学校单程就要走将近一个小时,一天要走4趟,格楞没时间接送儿子。

  格楞也知道要想改变贫困的生活只有读书学习的道理。他说,他对儿子的希望是学到知识才可以到外面去挣钱,挣了钱,才会吃好吃饱肚子。

  说这话时,图鲁望着他父亲,沉默着。看得出,他渴望去读书。

  这时,塔拉用图瓦语和格楞嘀嘀咕咕着什么,图鲁的脸上立即有了笑容。我问格楞你们说什么?格楞说,父亲让他考虑一下还是要让儿子去学校读书,家里再穷也得读书。

  我们没见到格楞的妻子。
图瓦人选择了哈纳斯,哈纳斯现在要抛弃图瓦人了。

  由于哈纳斯景区的整体开发,图瓦人开始从哈纳斯一步步地撤离。生活了几个世纪的湖给他们的留恋太多了,他们舍不得走。

  格楞问我,“乌鲁木齐有这么好闻的空气和花草的味道吗?”我说,没有,想闻花香,家里有芳香剂。格楞挺了挺胸脯,“还是我们这里好吧?!”

  我问他,你喜欢这儿?他说,“是,我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躺是山上,看着白云,望着远处的哈纳斯湖,什么烦恼也没了。”

  那你有没有不喜欢的?我问他。

  “有啊。我不喜欢这里的人--有些人太爱喝酒。”

  我继而问他,你没想过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想过,也去过。那年从哈纳斯去县城,赶着马拉爬犁走了3天,我只在县城呆了3天就烦了。外面呆不惯。”

  格楞说,图瓦人真的很留恋哈纳斯。出去过很多人,有的甚至到了阿勒泰市和乌鲁木齐学习和工作,但最后好多人还是回了哈纳斯。

  格楞说,闯外面对我们图瓦人来说太困难了--没有文化,没有手艺,甚至语言不通。在我们这儿,随便推开任何一家人的门都可以喝上奶茶,吃上干粮。在你们城市里,谁家也不会让我进去。

  哈纳斯小学现在开始为孩子们教授汉语。

  在乌鲁木齐那所中专,我找到了塔拉木的小儿子巴图。

  巴图的汉语已相当不错了,和我交流起来反倒是我的普通话略带有不少乌鲁木齐的土话。

  说起哈纳斯,说起他的家,巴图很愿意和我谈。他说,我来乌鲁木齐2年了,了解了很多城市现代社会的情况,而且和我们哈纳斯做过对比。

  我问他,那你对比的结果是什么?

  “发展图瓦人的民族特色,提高我们的生活水平。”

  巴图这两个点切入得很正确。

白桦和松树是我的朋友,
黄羊和雪兔是我的玩伴。
寂静的夜晚来临的时候,
散落的牧屋是我生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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